隐于笔墨之后，藏于碑石之侧的历代刻工如何以刀为笔复现书家气韵、凿刻历史文脉？6月5日，一场揭示碑刻背后无名工匠的特展——“物勒工名——历代刻工与苏州碑刻技艺的传承与辉煌”于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揭幕。展览从苏州碑刻博物馆（苏州文庙管理所）引入，首次系统梳理了自宋代以来苏州刻工的千年传承谱系，汇集国家一级保护文物“四大宋碑”的拓片等五十余件珍贵展品，致敬那些隐于历史背后的执刀匠人。

展览现场照。（彭丹/摄）

“物勒工名，以考其诚”，语出《礼记・月令》，是中国古代手工业的核心准则，意为将工匠姓名镌刻于器物之上，既为核验工艺、追溯责任，更彰显着匠人对技艺的虔敬与对诚信的坚守。步入展览第一篇章“镌刻千年”，此部分聚焦宋代碑刻艺术，重点呈现科技发展大背景下苏州刻工的崛起。其中最受瞩目的便是悬挂于展厅C位的国家一级保护文物“四大宋碑”的拓片。四大宋碑特指至今保存在苏州碑刻博物馆内的《天文图》《地理图》《帝王绍运图》和《平江图》碑，简称天、地、人、城四大宋碑。四碑均为南宋刻石，1961年被国务院列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文物单位。

《平江图》碑拓片（深刻前）。

最右侧的《平江图》碑拓片（深刻前），黑色墨印上依稀可辨一刀一笔刻画出的城市格局，街巷里弄交错纵横，桥梁民居错落有致。“南宋时期的苏州名为平江府，《平江图》指的就是南宋时期苏州的城市平面图。它刻于南宋绍定二年（公元1229年），由吕梃、张允成和张允迪勒石。” 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展览陈列部馆员王逸晗介绍，此碑为现存世界最早、最完整的石刻城市平面图。其上标注了314座桥梁、65座坊表及600余处建筑，精准还原了南宋平江府 “水陆并行、河街相邻”的双棋盘式城市肌理。《平江图》的绘制，采用我国传统的平面与立体形象相结合的地图绘制方法，刻法粗细得当，是一件难得的艺术珍品。此拓本拓于1917年深刻修复前，较好地保留了宋刻原貌，是研究中国宋代城市布局与苏州历史地理的珍贵资料。

《平江图》碑拓片（深刻后）。

与《平江图》碑拓片（深刻前）相比，一旁的《平江图》碑拓片（深刻后）线条更深、轮廓更明。王逸晗解释，《平江图》碑最初于1917年初春在荒芜的苏州文庙中被发现，历经近700年风化，碑文漫漶，左下角残缺。同年秋，祖籍苏州的学者叶德辉与本地名士朱锡梁力排众议，共同出资主持深刻工程，由著名的刻工黄慰萱执刀，始成今貌。在宋代国宝上动刀，稍有不慎即成千古罪人。王逸晗指向拓片上叶、朱二人以“督工深刻”名义在碑右的落款，“二人落下此款，承诺对后果负责，开创文物修复责任先河。”

《天文图》碑拓片。

《地理图》碑拓片。

《帝王绍运图》碑拓片。

《天文图》《地理图》与《帝王绍运图》的作者均为南宋大儒黄裳，由王致远刻石。其中《天文图》碑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石刻天文图之一，在天文学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。《地理图》碑为宋代中国政治地理图，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石刻地图之一，在地理学史上具有很高的价值。《帝王绍运图》碑则是我国古代唯一的石刻帝王世系图，是研究中国古代政治史的重要史料。彼时的苏州刻工将城市记忆、星图奥秘、疆域轮廓与帝王世系凝于石上，成了时代与历史的记录者。

香山潘氏新建祠堂记拓片。

及至明代，苏州作为江南文化经济的中心，不仅书家云集，更涌现出众多技艺精湛的刻手。以文徵明为代表的吴门文人群体，与章氏、吴氏、何氏等技艺精湛的刻工家族建立了深度合作关系，共同开创了影响深远的“吴门风雅”艺术风格。在展览第二篇章“士匠共生”，这幅香山潘氏新建祠堂记拓片便折射了那个“士匠”紧密合作的黄金年代。

此碑由祝允明撰文，文徵明书丹、篆额，章氏刻工第三代传人章文（字简甫）镌刻。“文徵明曾赞‘非简甫刻不称吾笔’，足见二人合作之深。” 王逸晗说，章文兼善书法，甚至可为文氏代笔，堪称“明代刻帖第一手”。该碑文楷书1034字，记述苏州香山潘氏家族修建祠堂始末。碑额篆书“香山潘氏新建祠堂记”九字，从拓片中可见书者笔力之浑厚与刻者技艺之高超。

米芾书常建《题破山寺后禅院》诗拓片。

继续向前，展览第三篇章“金石商道”呈现清代刻工行业在商品经济影响下的专业化转型历程，由穆大展刻，米芾书常建《题破山寺后禅院》诗拓片以精湛技艺再现米芾潇洒豪放的书法风格；第四篇章“铁笔丹心”彰显民国时期刻工群体在民族存亡关头坚守文化使命的担当精神；第五篇章“薪火永续”展示传统碑刻技艺在当代的保护传承与创新发展。

韩蕲王神道碑拓片局部图。

第四篇章陈列的韩蕲王神道碑拓片（图片）暗藏一段师徒协力守护文脉的往事。 据介绍，此碑系宋孝宗为旌表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（谥号“蕲王”）所敕建，原立于苏州吴县灵岩山麓。碑文由右丞相赵雄撰文、枢密使周必大书丹，全文长达一万三千九百余字，不仅详实记载韩世忠生平重大战绩——如黄天荡之战力挫金兀术、生擒方腊等事迹，更罕见收录宋孝宗三十余条御笔诏旨，涉及军国要务、赏罚决策，为研究南宋初期政治、军事体制及宋金战争史提供了第一手文献，具有极高的史学价值。“虽原碑刻工之名湮没无载，但观此碑体量之巨，镌刻之精、书丹再现之妙，必为当时的刻石圣手。”

1920年，苏州金石大师周梅谷携弟子钱荣初，于碑体尚完好之时，精心拓制此碑，制成国内唯一一套完整拓片，右下钤盖“周梅谷印”为证。1939年7月，该碑不幸遭台风摧折，碑体断裂。1984年，值苏州碑刻博物馆筹建之际，钱荣初毅然将师徒二人共拓的孤本无偿捐赠国家，使湮没碑文得以重生，这一无私义举也使该拓本成为修复残碑、校勘史实的唯一原始依据。由于篇幅所限，展厅未能完整呈现这套鸿篇巨制，但从展出的拓片局部图中，仍能感受到刻工匠人对文物的惜护与责任担当。

展览将持续至8月9日。